他今天来医院见谭宗义,临走之前被钱妤看见,硬是被拉着过来看一眼周影,他站在病房门口,门正好半开着,里面的话一字不漏地飘出来。
他的目光穿过门缝,落在病房里那两个人身上。
舒亦禾的脸亲昵地贴在周影的手背,周影垂着眼睑,指尖轻蹭着她的唇,阳光把两人笼在一起,像幅暖色调的油画。
他看着那个画面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钱妤抹了抹眼睛,推开门,笑着招呼,“小影,你大哥来看你了。”
舒亦禾猛地抬头,撞上一双漆黑的眼睛,脸色唰得变白。
周枭白将她的神色收尽眼底,嘲弄地挑了下眼尾,他在她眼里,有那么可怕?
他的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眼眶,滑到她浅绯色的唇上,在右侧靠近嘴角的位置,有处起了薄薄的一层痂。
是他那天晚上留下的。
在那块米粒般大小的伤口处停了一瞬,他移开视线。
病房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。
舒亦禾几乎是本能地直起身,手从周影手里抽出来,退到窗边,再没有抬头看门口的方向。
她是有些怕他,更怕他当别人面,说出些令人遐想的话。
所以尽量不要接触,连眼神都不要!
但她能感觉到,他的目光笔直地落在她的后背,像一小块烧红的炭,隔着衣服都能烫到皮肤。
周影抬了抬眼皮,费力地扬唇,“哥,我听妈说了,谢谢你替我找医生。”
周枭白走进来,步子不紧不慢,在床边站定,眸光下敛,看着不能动弹的周影。
“好好养着。”
他吐了几个字,语气不冷不热的。
钱妤在旁边接话,“枭白,这次真的多亏了你,谭教授亲自来做的手术,恢复得也好,你对小影这份心,我和亦禾都记着。”
周枭白听言,忽然偏了下头,视线落在窗边背对着他的女人身上。
她的肩胛处绷得笔直,手搭在边沿,指端因用力泛着白,璀璨的光打在她脸上,顺着修长的天鹅颈延伸到领口,垂落下的发却轻轻颤着。
她在紧张。
这个认知让周枭白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,难以察觉的兴味。
薄唇轻启,“她记着就行。”
四个字,咬得很轻,却像往平静水面丢了粒石子。
舒亦禾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拽紧了,更用力地抠住了窗沿。
她觉得自己此刻,俨然像只察觉到危险却逃不了的鸟。
钱妤愣了下,她听着这话有些奇怪,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把这丝怪异咽下去,顺着话头笑了声,“亦禾,是要好好谢谢你大哥。”
舒亦禾闻言,不得不回过身,但只这一个动作,她做得好像被人按着肩膀,硬掰过来似的。
周枭白站在床尾,身后是走廊投进来的冷白色灯光,把他整个人切成明暗两半。
黑衫的领口扣得很规整,喉结在衣领上方微微凸起,衬得下颌线愈发锋利,只是朝她投过来的疏冷目光内,带着几分不明的饶有意味。
舒亦禾的指尖在衣角上绞紧,心脏撞得肋骨发疼,但还是尽量平稳着声线。
“这次幸亏大哥的帮忙,我会记着这份情的,”她强压下心底的酸意,附和着,“那你们聊,我去前台看看要不要补什么费用。”
舒亦禾的耳膜内全是胸腔的嗡鸣声,似乎在叫嚣着要逃离这个环境。
然而,正当她慌忙与周枭白擦身而过时,他突然伸出手,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指尖从她腕骨内侧划过去,不轻不重,像一根羽毛贴着皮肤掠过,薄茧却带起了一阵细微的酥麻。
舒亦禾的瞳孔骤然收缩,震惊地抬眼,清滢的瞳内泛起了惊愕。
她无声质问着,他在做什么!
将她的愠怒收进眼底,周枭白薄唇勾起个几不可见的浅弧,慢条斯理地开口。
“我已经转了三百万进账户,够用,后续还缺什么,可以随时找我。”
他说话的语气是正常的,甚至是关切的,俨然像一个兄长在认真地交代事情。
可舒亦禾知道,是故意说给她听的。
他在提醒她,他们是随时见面的关系,只要他想,她就要履行。
舒亦禾觉得,那股冷调的雪松气味压过来,和消毒水的刺鼻混在一起,有种令人作呕的味道。
她甚至还要回一句,“好。”
那双冰冷而漆黑的眼,因为她的顺从,稍稍回温,甚至还伸手,替她理了下肩头的碎发。
冷白的手指自她微凉的锁骨处擦过,留下一道灼烫的轨迹。
他两片薄削的唇轻触,用着他俩才能听见的音量,“真乖。”
舒亦禾顿时僵住,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,半边身子都是麻的。
她怎么觉得他越来越**了。
周枭白没有再看任何人,转身走出了病房,皮鞋踩在地板上,声响规律而冷硬,越来越远。
直到声音消失,舒亦禾把心里压着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,掌心里全是冷汗。
“枭白今天态度倒是比平时好,”钱妤走到床边掖了掖被角,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欣慰,“以前见着面连话都不跟我们多说一句的,今天还专门交代你这些,看来小影出事,他心里也是记挂的。”
周影躺在床上,盯着门口的方向,良久,点了点头,“我早说过,大哥很好。”
舒亦禾沉默地听着,神情苦涩。
傍晚,她回到家,洗了澡吹干头发,刚坐上床,手机震了。
是周枭白发来的。
【澜月邸27号,半小时内。】
她盯着消息,指尖发凉。
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照出她微微发白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线,她没有回复,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被子上。
过了不到两分钟,手机又震了。
这一次不是短信,是来电。
周枭白直接打了过来,在夜色里嗡嗡地震动着,像一条不肯松口的钩子。
舒亦禾看着号码闪烁,指甲陷进掌心。
响了几声后,她还是接了。
对面没有说话,只有微沉的呼吸声,像深夜里某种大型动物蛰伏时的吐息。
隐约的还能听见风声,他似乎在室外。
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。
低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,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。
“收到地址了?”
舒亦禾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…收到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回?”
她说不出话,那头等了两秒,然后他沉冷的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更低了一点,她听出了点警告的味道。
“周影的治疗才刚开始。”
“你自己答应的事,别让我等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忙音嘟嘟地响着,明明空调开着,舒亦禾却打了个寒噤。
窗帘没拉,月光照进来,落在她膝盖还没完全消退的淤痕上。
她低头看了它们一眼,起身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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